67歲昔日亞洲第一美男:「我無父無母,沒有名字,一生孤獨」

马上就好 2019/09/20 檢舉 我要評論

17歲,尊龍的人生第一次「有得選」。

戲班出師後,邵氏電影公司奉上一份長達10年的武師合約。

邵氏以吝嗇出名,但對於無依無靠的孤兒來說,還有什麼比一份穩定的工作更重要呢?這也是一條更加確定的成功之路,姜大衛、狄龍、鄭佩佩等當時大紅的香港明星,也都是從武師一步步發展而來。

另一邊,是尊龍有了一次去美國發展的機會,他得到了一戶美國家庭的資助承諾。但到了美國之後,一切就都得靠自己了。

森林裡分出兩條路,他選擇了人跡更少的那條,從此改變了一生的道路。

1969年,尊龍選擇坐上開往三藩市的輪船。

當談及為何不留在香港,他這樣回答:

「我知道我在香港會紅很快,他們重表面,只要生得靚,看似有型,有少少頭腦,不需要太多……那時我已經看了很多港片,但它們沒有紀念價值……我並非看輕香港電影,香港電影有先天的限制,不能接受太嚴謹的電影。」

那一年他17歲,決心成為一名偉大的演員。

和多數初到美國的華人一樣,尊龍半工半讀,白天刷盤子、賣汽水來攢學費,晚上去夜校補習英語。沒有上過學,又幾乎從零開始學習英語,整整有那麼兩三年的時間,他一直處於美國社會的最底層,做著底薪高強度的工作。

惡劣的生存環境下,對表演的鑽研卻從未放棄。一有空閒的時間,尊龍就在社區學校繼續學習表演和舞蹈,他甚至還通過了一個劇團的考試,對方在全美只錄取兩個人,卻願意和這個沒有背景的華人小子簽訂3年的聘用合同。

思索良久,尊龍拒絕了。正如當初拒絕邵氏的10年合約那樣,他學表演的目的,從來不僅僅是為了一份工作。

不久之後,尊龍勤工儉學考入美國戲劇藝術學院洛杉磯分校,接受正規的表演教育。學校緊鄰好萊塢,他一邊學習,一邊不停在劇團中客串積累經驗,等待著進入好萊塢的機會。

機會卻總也等不來。在長久以來默認的歧視鏈下,華人演員要在好萊塢出人頭地實在太難了,只能演一些邊角料或者反派角色,充斥著對中國的刻板印象。

更何況,尊龍長得實在太好看,以至於連反派角色都很難接到。直到1976年,已經24歲的他才在電影《金剛:傳奇重生》中出演一個中國僕人的角色:給美國式的英雄主角點頭哈腰、捶背捏肩,出場時間加起來不足一分鐘。

《金剛:傳奇重生》中的龍套角色

空有一身才華和一副漂亮皮囊無法施展。此後8年,尊龍依舊在各類劇集裡跑龍套,好萊塢離他那麼近,卻又那麼遠。

在這期間,他也曾「曲線救國」。他遇到了賞識他的亞裔導演和編劇,輾轉百老匯演舞臺劇,後來又自己自編自導,僅用了幾年就獲得了美國戲劇界最高獎項——奧比獎最佳表演獎,成為第一位獲此殊榮的華人。

憑藉在戲劇界的出色發揮,好萊塢不得不重新打量起這位英俊的華人演員。

32歲那年,尊龍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個電影主角——《冰人四萬年》中的一個野人。即使是這樣一個沒有對白、別人都不願意演的角色,導演依然嫌尊龍太過俊俏、長相不夠原始,直到被他爐火純青的演技打動。

尊龍飾演的野人(右)

這或許正是人生荒誕之處,明明有著最精緻的容貌,卻每每為此所累。

此時距尊龍從香港漂洋過海來到美國奮鬥,已經過去了整整15年。

幸好,成功的曙光已在前方。

03

無根的皇帝

尊龍終於有機會一展東方人的魅力。

1985年,他等來了電影《龍年》。這依然是一部抹黑華人的刻板印象之作,但尊龍幾乎憑藉一己之力,將自己飾演的華人黑幫老大喬伊·泰,塑造成了電影史上最經典的黑幫形象之一。

電影本身的品質不高,尊龍靠著自己的硬實力,提名了當年金球獎最佳男配角。

完美的側臉,邪魅而自信的神情,身高1米72的尊龍演出了2米的氣勢。看過電影的美國觀眾,都驚呼他為「有史以來最帥的黑幫老大」。

因為這部電影,尊龍開始在好萊塢展露鋒芒。

而很快,他迎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電影——《末代皇帝》。

最後一部在故宮實景拍攝的劇作,獲得奧斯卡9項大獎,影片的輝煌無與倫比,尊龍亦完美演繹了溥儀跌宕起伏的一生。

義大利導演貝托魯奇挑選演員時,尊龍是第一個前來試鏡的。當他穿著龍袍出場,導演大吃一驚:如此帝王氣質,不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嗎?

但貝托魯奇不相信自己運氣這麼好,第一次就能遇到滿意的人選。於是他又花了9個月,孜孜不倦地找來許許多多演員試鏡,試完之後驀然回首,還是沒人比得上尊龍。

飾演文繡的鄔君梅曾說,拍《末代皇帝》印象最深的就是尊龍的相貌。她第一次見到尊龍是在諾大的故宮,只見他遠遠端坐于一張大桌子前,見到這位片中的妻子,便對她燦然一笑。

一笑傾城。鄔君梅感歎,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笑得那麼好看。

婉容的扮演者陳沖則評價尊龍:「他是個極好、極耐看的演員。他是個內心非常非常敏感和隱蔽的人,所以演戲時才能在眼睛的閃動中帶著無窮的秘密。」

就連眾人的女神林青霞和王祖賢,也是尊龍的迷妹。

當年林青霞拍《東方不敗》時,第二天要演下水戲本應早睡,但她竟陪尊龍打了一夜通宵麻將,只為多看他幾眼;王祖賢則是在一場頒獎典禮上遇見尊龍,直勾勾地望著人家,一臉欣賞。

尊龍與王祖賢

尊龍的魅力無需更多贅述。日本媒體說他是「最美東方男子」,美國《人物》雜誌第一次評選「全球最美50人」時,他亦赫然入選。

但無論外界給予怎樣的褒獎,尊龍終究還是生錯了時代。

《末代皇帝》獲獎無數,身為男主角的他卻未能獲得任何榮譽。影片的藝術成就無可否認,但依然是西方視域下的「他者」中國,帶著濃厚的殖民意味。

溥儀代表的東方處於混沌,西方來的帝師莊士敦拯救他於愚昧之中:教他騎自行車取代轎子,是西方引領東方走向現代;力排眾議給溥儀帶上眼鏡,是西方讓東方皇帝睜眼看世界。

縱觀尊龍一生最重要的幾部作品,從《龍年》的華人黑幫反派、《末代皇帝》的溥儀,到後來《蝴蝶君》中男扮女裝扮演在法國愛人面前自稱「奴隸」的宋麗伶,他的角色始終逃脫不開某種想像—— 一種西方對東方的幻想,一種強者視野下的弱者形象。

《蝴蝶君》中的尊龍

除非是功夫明星,否則即便以尊龍這樣的成就,在好萊塢仍然沒有太多機會。西方人的戲裡,不需要一個豐富而立體的東方形象。

繁華背後,冷暖自知。 這是時代造成的局限,也是尊龍無法擺脫的悲哀。

04

尋根與背叛

在國外的困頓,可能是尊龍毅然決定回國的原因。

因為種種因素,尊龍在國外的許多電影都未能在中國上映,他希望演更多中國的作品,讓更多中國人認識自己。

但等待他的,是一次又一次的誤解和背叛。

《霸王別姬》最初邀請尊龍出演程蝶衣,尊龍為此不惜自降30萬美金的片酬,還拒掉了另一部偉大的作品——後來梁家輝主演的《情人》,以及其他廣告和舞臺劇的邀約。

但沒想到的是,電影主創團隊後來覺得尊龍長相陽剛,演程蝶衣不太合適,想反悔;而且尊龍當時炙手可熱,即使降了片酬,也還是太貴了。

恰巧在此時,尊龍提出一項要求,希望電影拍攝時有寵物狗陪伴,這正好給了劇組換掉他的理由:耍大牌,霸王條款。

尊龍一生無依無靠,唯有愛犬始終陪伴,以他的大牌身份,提出這樣的需求本無可厚非,結果卻被人利用和中傷。

後來《霸王別姬》大獲成功,以至於許多年後不熟悉內情的人提及此事,依然會嘲笑尊龍「因為一條狗丟了一次封神的機會」。

2000年之後,尊龍抱著想要被中國人熟悉的心態回中國拍戲,卻屢屢遇人不淑。「炒作大王」鄧建國洞悉他的想法後,軟磨硬泡多年,說有幾部戲中國觀眾非常愛看,邀請他出演。

蠱惑之下,尊龍出演了《乾隆與香妃》《康熙微服私訪5》等口碑極差的電視劇,為了演好這些電視劇,他拒絕了《藝伎回憶錄》《伯爵夫人》等經典電影的邀約。期間,鄧建國還炮製出「尊龍大罵陳凱歌,悔恨陳沖嫁他人」等假新聞來炒作。

以上種種行為,導致別人都發出了這樣的疑惑:尊龍是不是缺錢了?還是過氣了?

當然不可能缺錢。八十年代中國人均月工資還不到100塊的時候,尊龍的片酬早已過千萬,隨便一個房地產代言就能賺幾千萬。

當然也沒有過氣。回國拍這些爛片期間,CNN還專程來中國希望為他拍紀錄片,楊瀾邀請他進行專訪,中國電影博物館也請他去留手印。

但這些請求都被尊龍一一拒絕。他天生便是戲癡,又單純,即使是爛片也全身心投入。

在電影《自娛自樂》裡演農民,他為了琢磨角色,天天與當地農民聚在一起,到村裡串門吃飯,挨家挨戶聊天,絲毫沒有感知到外界對他「圈錢」、「耍大牌」的報導早已吵翻了天。

在《自娛自樂》中,尊龍飾演一位農民,與李玟搭檔

等尊龍反應過來,這些傳聞早已把他的口碑消耗殆盡。

他天真、熱忱,對祖國抱有美好的幻想,卻不知別人只是利用他,在他身上各取所需。

這或許是尊龍身上最大的缺陷,正如他在評價自己時說的:「我不是特別會做人,我沒有家,沒有父母,沒有名字,沒有讀書,沒有童年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不大懂。」

60歲時,當再一次被《楊貴妃》劇組中傷「耍大牌、人品不行」,他終於決定不再演戲,也就此告別了中國。

無根的遊子,終其一生未能尋到根。就像張國榮說過的那句話:

「我一生沒做壞事,為何這樣?」

尊龍沒有辜負這個時代,是時代辜負了他。

05

如今的尊龍獨居溫哥華,遛狗,喝下午茶,去森林漫步。

他在加拿大繁茂的原始森林中認領了兩棵千年古樹,他把它們呼作祖父祖母。

旁人問起為何如此,他說,在古樹面前,他這個孤兒才會感覺自己是有根的,難過的時候抱一抱它們,便覺得心靈有了寄託,不再感覺到曾經的苦楚。

曾有人評價說,溥儀的一生,也就是尊龍的一生,前半生輝煌,後半生淒涼。

在《末代皇帝》中,溥儀曾兩次喊出「open the door」(開門)。一次是13歲親生母親去世的那天,他想走出皇宮,朱紅色的大門怦然關上,將他無情拒絕,門外的喧鬧與哀傷,都仿佛與他無關;

另一次是在三十年後,他已成為偽滿洲國的傀儡皇帝,染上毒癮的婉容被日本人送出府中,溥儀在雪地上一路狂奔追趕,同樣偉岸的朱紅大門再次將他與愛人永隔。

尊龍也曾想打開生命中那一扇扇門。17歲的時候,是少年帶著一身孤勇遠赴海外;後來,是遊子望著海的這岸盼望歸來。

Open the door.門曾經短暫地開過。

尊龍的晚年倒不至於淒涼,他還有古樹與愛犬作伴。如果有人在溫哥華遇到他,請向他問好:

尊龍先生您好,祝您早安,午安,晚安。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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